秃杉

斯为泰山而不骄/忙,更新暂缓,没坑

 

【佐鸣】昨日重现 (原著向/一发完)

/去年收录在合志《Dream Flows in You》中的文

/全文2.3W,穿越时光梗,有私设



他知道这个时刻终究会来的,只是它太猝不及防。鸣人想,在抚摸过他的墓碑时、在最后的告别时,他有诚实地对佐助说出自己的心声吗?

暴雨磅礴地冲刷着大地,鸣人从葬礼结束后,就立刻回到了火影塔着手处理堆积下来的公务,雨水疯狂地敲打着玻璃窗,自从早晨开始他就从未令自己停歇过。鸣人把文件摊开,命令自己将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眼前的公文上,五影大会的时间已经越来越近了,在这之前还有许多事情需要由他亲自处理。鸣人看着上面的报告,每一项都逐一仔细地对着,除此之外手边还有两沓文件未处理。当过去一段时间后,眼前的文字渐渐如同漂浮在了空气中一般,扭曲着,在那一瞬间,他只是单纯而茫然地看着,心下才忽然生出一股特别酸楚的疲惫感来。

——原来已经过去了这么多年了吗?

明明五影大会后的他和佐助的那一场对决仿佛还在眼前,时间流逝得真的太快了。鸣人沉默地垂着头,任由着自己走神,然后无意识地将目光移到身后的窗户。此刻雷电和暴雨肆虐,根本无法看清外面的景色了,目之所及都是迷迷茫茫的一片白色水雾。

在得知消息的那一刻鸣人并没有哭,他只是用了几分钟的时间去消化鹿丸给他带回来的这件事情,就好像是——他的心仿佛在那一刻跟自己的身体忽然分离了。佐助是他的挚友,是他少年时代拼了命地维系的羁绊,对当初一无所有的他来说,佐助无疑有着特别且独一无一的地位,甚至——直到现在都依然占据,从未改变。作为一名忍者应当做好生离死别的心理准备,鸣人亦早已给自己疏通过。在过去,有些时候他并未非常珍惜和佐助所共处的时间,组建家庭后,他开始将大部分的责任与关心分给了家人;后来他又当上了火影,他则更多地心系木叶。许多次和佐助见面的时候也都是十分匆忙,佐助领了任务便匆匆离开。他们是何时开始没有再好好地谈上一次了?

在对大家宣布这个消息的时候他没有哭,在告知小樱的时候他没有哭,在给佐助献花的时候他也没有哭。只是现在他一个人独处了,并且谁都贴心地没有进来打扰,当他就这么静静地看着雨水将一切都打得七零八落的时候,他想起了最初。他和佐助在很小就开始、甚至到长大后还一直存在的矛盾和战斗;他忽然清楚地意识到,再没有哪一刻比此刻更清楚地明白,逝去的生命是真的不能再重来了。就像他当初失去了自来也,就像他现在也永远地失去了佐助,他沉默地坐在那儿,很久都没有再动过。

这一天,非常难熬。夜间,鸣人躺在床上翻身转侧,他看着自己卧室的天花板,能听到雏田和他的参谋长轻声谈论的声音。无非是“让他好好地安静一下吧”诸如此类的话语。是啊,只是需要一点时间,所有的痛楚最终都会被时间稀释掉的,鸣人经历过,这也是他的总结。他的目光梭巡着,他看着床头柜上的几个相框,最终停留在七班的合照上。当时他们都还很年轻,无论是身体还是心灵,照片上的每一个人都恰到好处地表达了自己的当时的心情。他默默地凝视着,感到一丝一缕的沉重坠入心房,他这一生活得坦坦荡荡,所做之事向来问心无愧,然而却也有后悔一些事情没有来得及做。越活越是明白,人生难得两全——在最后沉睡前,他恍惚地感觉到自己听到了钟声,缥缈、沉重,它摇荡着,摇荡着……直到他完全地失去了意识。

 

月光朦胧地打在这片寂静的大地上,风吹过树冠引出一阵阵婆娑的声响,枕头有他最熟悉的气味,被子松软,他似醒非醒,仿佛仍处于一种梦幻而朦胧的意识中。鸣人躺在床上,他清楚地感觉到自己正在昏睡,还沉沦在某个噩梦之中。

过了许久,他才慢慢地真正地醒了过来,很疲倦。明明他才睡下不到半个小时,可是周遭的一切却都大变了样。

灯光、地板、陈旧的洗涤剂的味道,窗户、月光、他的床、他的睡衣、直到他十九岁时仍一成不变的小房子。

鸣人怔然半晌才猛地翻身下床,这确实是他的家,是他过去独自一人时的。这个小屋子留下的每一个痕迹,他都知道得一清二楚,床头柜上的相框只剩一个,第七班时的合照。他伸开手臂,看着自己的掌心——显然,这是一具年轻的身体。

这到底是怎么回事,他难道还在做梦吗?鸣人梦游般似的走到镜子前,抬眼看时,镜像中的人都令他倒吸一口凉气。

他理应有许多种反应,他应该吃惊、愕然、感到难以置信。可是当他看着镜中人时,他只剩下茫然失措。他无言地看着自己过去年轻的脸庞,心中平静得都超出自己的预料。

他不知道这一切是怎么发生的,他难道正处于月读世界中吗?鸣人坐在自己的床上,一边整理着自己的思绪,一直坐到了天亮。经过一晚上的消化,最终鸣人先接受了这个事实。他当然也怀疑过,或许他只是中了某种幻术,又或许他仍沉浸在梦中。然而这里的一切都如此真实,他在木叶的屋顶上奔跑,他在空中飞跃,能感觉到微风轻轻地吹拂着他的皮肤。甚至是痛感、紧张、不安、喜悦、快乐都无比真实。

回到过去这种事情他并不是没设想过,即便坚定如他也曾扪心自问,如果当初作出另一种选择,是不是人生就会完全不同。而现在,它真的发生了,就像梦一样。

鸣人穿戴好自己衣服和放在桌子上的忍具包,还来得及,一切都还没有到那个无可挽回的夏天。他并不记得今天被卡卡西老师指派了什么任务,夜里他绕着木叶走了一圈,重建几乎已经完成了,未来的几栋高楼大厦还没有竣工,鸣人大致可以猜出现在是在几年前,如果是这样——

鸣人把护额扎好,打开窗户跃了下去。

 

集合地点虽然没有特定的地方,可最多的那一处,鸣人却还是记得的。他走到路口转了一个弯,还没走到地方,一个挺拔的身姿便出现在了视野中,那个身影鸣人饶是死也不会忘。明明已经以为是不可能再见到的人,如今却在他眼前。他不免得开始发怔,脚下的步子是一步也不敢再迈了,原来他也不是不恐惧,原来他也不是不紧张,原来他也是在不安的。是呢,现在看来,他是真的回来了,之前所有的不真实感,在看到此人之后却真的安定了下来。

然而怎么面对佐助他却依然还没有准备好。他经历过死亡,也见证过许许多多的生命的消逝,对于人生,他早已经褪去了少年时期的那种天真的幻想。佐助的葬礼还历历在目,不论何时,只要想起那个时刻,鸣人都会感觉到酸涩。可是现在,那个人,活生生地在他眼前,越是走近,鸣人就感觉到自己灵魂在发出哀鸣。他看起来如此年轻,浑身都带着不动声色的锐利,分外锋芒。

“太慢了。”佐助看到他走来,不咸不淡地说了一句。

他看起来好真实,还有呼吸,就算脸上的表情都是他所熟悉的。

“哈……”鸣人干笑了一声,喉结不太自然地滑动了一下。心酸与喜悦共同在他的胸口上屏泄,他沉浸在这种再重逢的感动中,以至于对方都不得不多看了他两眼。

“怎么了?”佐助问。

“没什么,就是失眠而已。”鸣人察觉到眼眶发热,便飞快地低下头去,随便地找了一个理由。

佐助听罢却仔仔细细地看向他:“你紧张?”

鸣人有些错愕,他不知道佐助是为何突然说出这话来,也不知道对方是如何这样迅速地捕捉到了他的心思。这就是他们,也许对彼此的了解都超出了自己的想象。但他只能含糊地搪塞过去,“只是想要出任务所以才会兴奋过度的啦。”

这种充满默契的熟悉感,开始令他感觉到身心在逐渐地放松下来。

“你最近天天都在出任务吧,有什么好高兴的。”佐助说到这里却忽然闭了嘴,“就这么喜欢火之城吗?”

看来是去火之国的任务了,然而鸣人这会还没想起来具体是什么,只好暂时转移话题。

“小樱呢?”鸣人左右看看,随口假意地抱怨道:“也太慢了吧。”

佐助这回是认认真真地看向了他,脸色变得有些古怪起来:“今天的任务,不就只是你和我在这里集合,将信件交给大名吗?”

听到对方这么一说,鸣人愣了愣,也想起来了,原来就是今天啊。他们接到了这个S级任务,卡卡西之前已做了分配,在这里集合是佐助的主意。

“啊……”鸣人挠了挠头发,尴尬地笑了笑,“是啊,睡一觉就有些忘了呢。”

佐助听闻他这话,没有立刻作声,虽然是感觉到了鸣人的反常,他却并没有多说,只是再次打量了对方几眼。但是横竖看不出什么不同来,也只能摇摇头,转过身去,吐出来一句:

“吊车尾。”

“佐助也要对我友好一点啦,我现在非常需要你的关爱啊,哎,等我一下。”

“对你——实在太难了。”佐助说。

鸣人跟着对方的脚步走上去,佯装不满地像以前一样嚷嚷:“哇,你真是有够混蛋。”

 

鸣人记得这次的任务,去程风平浪静,文书也在预期的时间内安全送达,然而回程的路途遭遇意外伏击,以至于发生了一些对他们来说无可挽回的事情。鸣人不知道为什么偏偏刚好回到了这一天,此时距离佐助回到木叶已经有几个月,对方暂时放下芥蒂为木叶工作,却始终觉得自己并不是这里的一员,而那时候的他,偶尔会因为佐助这样的念头而感到无助。

鸣人怀念这种时候,他是说当他不作为火影,而是作为上忍和佐助一起出任务——因为在记忆中这样的事已经很久没有发生过了。佐助走在他前方,鸣人注视着他的背影,日光从树叶的缝隙中细碎地打在他们身上,深秋的季节却并未十分寒冷。佐助没有消失,依然还活生生地在他眼前,鸣人忽然意识到这一切是多么的不可思议,以及多么的珍贵。

“虽然我不知道你发生了什么。”佐助忽然回过头来,“但是现在正在任务中,至少集中精力。”佐助看了他一眼,似乎又是很是习惯了他的脱线,此话说得有点无奈。

鸣人不禁微笑起来,总觉得这样的佐助更显得生动了,毕竟这个佐助还依然会冲他说教。

“好啦,不会给你拖后腿的!”

四战结束后,五大国开始恢复了和平,也在重建战争后带来的破坏,虽然小国之间还是会发生纠纷,但那种殃及平民引起大规模的战事却是没有了。这是战后的第四年,一切暂时都还很平静。

木叶与火之国距离并不算远,按照他们的脚程,最多两天就到。

火之国繁荣昌盛,战争永远波及不到这些城市,百姓安居乐业,从跨进火之国大门时喧闹声就从未消失过,然而身上还有任务,两人也没有过多地停留,直接往目的地奔去。直到把公文交给大名,又被留下进行款待后,太阳已经快要落山了。夕阳光映照着他们的脸颊,鸣人和佐助并肩而走。很多年以前,也是这种夕阳,也是这种重逢,也是这样的街道,周围人群熙攘,一切好像都没有变过,他感到一丝怀念以及略显沉重的惆怅,内心就像被一团朦胧的雾霭笼罩着。

因为并不急着回木叶,鸣人也有意避开过去发生冲突时的时间,所以两人决定今夜暂且在火之国留宿。

虽然佐助没有开口拒绝,但是刚才扫他的那一眼,鸣人却还是放在心上的。于是在走上楼梯他才径自解释:“你看,我们好久没有聊聊了,就稍微地偶尔住在一起也没问题嘛!”

他当然有私心,争取着更多能够和佐助相处的机会,而最令他感到不安的是他不知道一觉醒来会不会已经回到了未来。这家旅店是附近最好的,走进房间时,光线刚好都晒到了阳台上。


“还在介意那件事情吗?”佐助刚上门便问他。

鸣人有些茫然,转过头看他。

“关于你上任火影一职……”佐助沉吟道,“大名会考虑我的因素吧。”

其实这并不是卡卡西第一次向他提出卸任的谈话,在一个合适的时机,担任七代目火影一职是迟早的事情。被佐助这么一提,鸣人也才想起来这件事原来就发生在最近。

鸣人不知道佐助为什么会这么想,便说:

“和你没有关系,何况现在不止是大名的问题,还有我自己的原因,以前是我想得太简单了,兴许现在对我而言任职还尚早。”

这话显然还没法说服佐助,鸣人也知道,毕竟他早前的目标就一直是火影。鸣人盘着腿坐在自己的床上,他不知道是因为什么原因,他突然就从未来回到了这里。他知晓许多以后会发生的事情,知道自己人生路的轨迹,甚至是他哪天出门特别倒霉的这种小事都还记得。就像作弊一样,为此他总感到不安。

“放心吧,我绝对会当上火影的。”鸣人说,“当然对于佐助的问题,我不会妥协。”可能是他那一副“不管对象是不是大名,只要遇上你的问题绝无二话,不会退让”的表情取悦到了佐助。

佐助注视着他,也不想再在这个问题上和他继续争执。这两天风雨兼程,虽然没有遇上什么阻碍,但连夜赶路已经足够令他们感受到疲惫了。

鸣人想来一次秉烛夜谈,然而佐助洗漱出来后却一言不发,像是故意与他作对一般,无论他如何引起话头,都通通没溅起半点水花。看到佐助独自躺在床上无视他,还开始闭目养神,他也不好再打扰,只好看着阳台外出神。

真安静啊,即使身处在这么热闹的火之城,却依然难得如此清净,这里的人民过得十分安逸,丝毫没有忍者村内的紧张感。鸣人忽然想起许多年前,他第一次离开木叶就是跟着自来也。有些时候,他并不太敢想起这位既为恩师又如家长的长辈,特别是当他在梦中总冲着他微笑或鼓励他时。想到此处,他忽然极轻、极轻地叹了一口气,也躺到床上,闭上眼睛给自己的神经放松。

今夜的月光特别亮,在即将进入冬天的季节,这样的月亮其实并不太多见,它使这个夜晚多了一丝惬意,非常适合睡眠。


“你觉得怎么样?”鸣人走近佐助,目光盯着他的左手。

佐助不由得挥动了几下手臂:“适应中。”

“小樱说这毕竟是义肢,即使是细胞再生术,手术过后也需要一个多月的时间适应和恢复。”鸣人抓起佐助的手,放到自己的眼皮子底下观察,让佐助握了握拳。

“不用担心,适应之后你会发现其实它也蛮好用的,毕竟很多事情只靠一只手的话真的超级不方便哪。”鸣人捏了捏他的指尖。

“有感觉吗?”

佐助从他手中挣脱,淡淡道:“还不错。”

鸣人对于他有时冷淡的态度也感到有些无可奈何,他叹了一口气道:“回去吧。”

他们从医院走廊离开,小樱怀里抱着一沓报告单,还不忘叮嘱他们下次再来复查的时间。

宇智波大宅早就荒废,旁人路过都仿佛避之不及,佐助并无去处,所以也许暂时住在他的房子的确是个不错的选择,当然对于木叶高层来说同样是。

夕阳落在他们身后,木叶笼罩在一团耀眼的橘红色光线中。鸣人看着佐助的后脑勺,他其实不止一次这样注视着佐助的背影,只是现在,这背影有些陌生。他们已然成长了,十二岁那些年的记忆有些逐渐都模糊不清。

在他思索之际佐助在前方转过头来,俊朗的五官在光线中生出一层不真切的朦胧来,而鸣人,却清楚地看到了他嘴角上扬时产生的细纹。他静静地注视着,不知为何心生温暖,便走上前去道:“今晚轮到佐助做家务吧。”

后者从鼻子里轻轻地哼出一声,也许是想到回去后的琐事,竟然也感到有些不耐烦,就说:“在外面吃吧。”

“你知道不可以偷懒吧,佐助。”

“他们总不会连食物都要求你监视吧。”

“哈?你突然说的什么话啊!”

佐助没回应。

“有些事,并不是你一个人努力就可以办到的,承认它吧,这对你容易些。”

鸣人理所当然地沉下声去。即使与佐助联手赢了四战,几位大名却仍对于佐助加以忌惮。对他们而言一个曾叛逃、被忍界通缉者,并有巨大的威胁力量的人,信任显然并不能放到他身上。

世人声明要公正地审判他,然而木叶审判宇智波一族时会料想过,他们也会有必须给出交代的一天吗?

如果他从不曾离开,逃避而软弱地留在木叶,那么他所看到的一切都只是木叶与鼬想给他看到的所谓的真相,如此而已。

从母亲与族人死后,佐助就立下血誓,孤注一掷要求自己,要变得更强;直至鼬死,他的想法改变了,不是更强,最强,还要站得最高。

“鸣人,你知道我会回来的原因只是因为你吧。”佐助停下脚步,“我信任你,却不信任木叶。”

鸣人的脸色也随即渐渐严肃下来。

“我说过吧,我会想尽办法的。”

佐助听闻却是摇了摇头,他伸出手隔空指指他的胸膛,面无表情地缓缓开口:“别再轻易承诺你做不到的事了,累不累?”

鸣人浑身一震,诧异地看着佐助的脸。

佐助神色如常地任由他打量,抬起脚步时道:“走吧,今天可以勉强请你吃拉面。”

鸣人紧跟着追在了他的身后:“佐助!你向来知道我很坚持,也知道我从来不轻易许诺吧。”

“承认你的力量有限吧,鸣人。”佐助等他追上来,“我欣赏你这点,但,算了。”佐助忽然放弃,不再跟他谈及这个话题,他对上鸣人拧紧眉头的那道山川,点了点他的额头,“即使你只有百分之一的可能性,大概别人也会感谢你付出的那百分之一百的力量吧。”

“佐助。”鸣人彻底地被他搞得说不出话。


当时战争刚结束后,忍界对于佐助的审判让木叶全权做了主。而佐助,从来没有过哪怕一回,在大名及包括木叶高层的会议中为自己辩驳,可是这并不意味着他认同自己过去的所作所为是错的。在他被审判之时,他的目光如炬,咄咄逼人,大名们常常在这种锐利的注视中,停止他们的大放厥词。木叶的新生代们在鸣人的代表下,纷纷联名上书,最后的结果是,大名对宇智波佐助的审判是由能够压制住他的鸣人看管——实际上就是监禁三个月的时间,如若这三个月的时间内,被审判者无出格或反叛的行为,便恢复自由。

三个月越来越接近,鸣人没有问过佐助的打算,是因为他太清楚佐助的答案了,也知道很快,分别的时刻就要到来了。

他们经历过失去,经历过许多苦难,还共同经历了战争,彼此都以最快的速度在成长。鸣人早已和当初只顾着自己,便忽略佐助的意志,只求带回对方回木叶的想法早就不一样了。木叶欠宇智波一族的没法还,现在他也不会强求佐助违背自己的意愿留在木叶。

因为他明白了这点——对于佐助来说,木叶并不是依恋的归处,也许更意味着,伤疤。

他们站在木叶的这条熟悉的大道上,没有再更多地去谈论什么。佐助朝着前方的夕阳看过去,鸣人追寻着他的目光一同望去,夕阳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西沉。

随后所有的光芒都消失了,大地瞬间变得一片漆黑,佐助的身影迅速被吞没。接着他看到了一场大雨,天色昏暗。手下的石碑冰冷得几乎没有温度。鸣人哽住喉咙,一时不知所措,他跨上前一步,脚下的路却开始分崩离析。他开始意识到这是个梦,挣扎着醒过来时,身上都已经起了一层薄汗

——然后是一只手,轻轻地、像羽毛也像错觉般扫过了他的脸颊。

鸣人茫然地顺着方向看去,只见佐助在他床沿起身,居高临下地看着他,脸上却闪过一丝无法捕捉的情感,随后他听到佐助沉声道:

——你做噩梦了。

 

应该坦白吗?可如若擅作主张又会打破什么平衡呢?鸣人感到很茫然。第二天早上他们就开始了回程的路,上一次意外就是在这时发生的,为了避免这点,鸣人为此改变了一个路线,选择了一条更为曲折更无人烟的路线,但花费的时间却要比大路短上许多。虽然他编造的借口非常糟糕,以“要快点回去吃一乐拉面”“还有更多超S级的任务等着所以要赶快回去”之类的理由,佐助虽然口头上打击了他几句,却没有真的拆穿他。

今天的天气特别阴沉,早上出发时就滚动着厚重的乌云。鸣人知道不久后就会有一场暴风雨,这点还是和之前发生的一样。这条路线非常偏僻,其中还要路过一片森林,但只要离开了密林,距离木叶就很近了。

鸣人令脚下的步伐变得更快。他知道他重新变得年轻了,然而年轻的身体却承载着一个过于沉重过于老迈的灵魂。鸣人跳跃在树林间,此刻他归心似箭。

佐助忽然在他身边飞奔而去。纵然是现在,他有了来自未来这张牌,鸣人也说不准能猜透佐助到底在想什么。对他来说,佐助就像一条深不见底的河流,毫无波澜的表面下藏着什么,根本无法看清,也难以预测。

他们并肩作战过,他们曾出生入死,并一起改变了世界。

他是他,遇见过的,最好的人。

虽然说来也许愚蠢,但是鸣人在当上一名合格的忍者后,他看过许多场离别,所以无数次都悄悄在内心告诉自己——保护那些所有对自己来说重要的人。就像这次冲着他们来的敌人一样,即使无法避免地再次碰上,他也绝对不会再因为佐助的尖锐而失去理智。

 

微风带来湿润的气息,鸣人从严密树冠的缝隙中看去,乌云黑滚滚地在天幕上翻腾着,一场暴雨即将而至。佐助在前方停了下来,脸色稍有异样,鸣人心里一沉,赶忙跃到他的旁边。

鸣人屏息倾听着,风呼啦啦地吹动着树叶引起一阵阵窸窣声,然而作为一名忍者的直觉,感觉到不对劲就意味着危险已经来临了。他们站在树枝上眺望着,仙人模式的使用时间有限,鸣人需要在之后的战斗中使用。

一种被逼近的紧迫感越来越强烈,他相信佐助也感受到了。这有点糟糕,鸣人记得上次遇到的对手,也知道他们所擅长的忍术,而此次似乎有些不对。但是这种犹如被掌控的不安感,他可还是熟悉着呢。

“来了。”鸣人防备地说。

他们的后方忽然炸开一朵蘑菇云,猝不及防的攻击使鸣人措手不及,他和佐助的距离被分开,两人站在不同的高处以眼神交流着。

“不止两个人。”佐助说。

何止呢?他们通常都是团队出动的。鸣人安静地在等待,他知道对方有杀手锏,所以没有必要浪费时间与他们周旋,何况,一旦露出马脚,他和佐助的攻击会非常暴力。

在另一朵蘑菇云在佐助身边炸开时,佐助便追了上去,在空中一个鹰踏将对手逼出现形,手里剑甩出去时却被瞬移躲开了。鸣人明白佐助的惊讶,写轮眼能清晰地捕捉到目标的动向,然而面对这个人却似乎并不起什么作用,没错,这里的每一个人,可以说都是为了克制他们而出现的。

“不愧是宇智波。”敌方突然在眼前出现,两个人。

“雨忍村?”佐助道。

“只是借了别人的衣服穿而已。”站在前方的人说,“我是泷岛亥一,很高兴能够和你见面,佐助……”

此人虽然看起来没有不正常之处,脸上却戴了一个面具,露出的下巴和身上皮肤都有裂痕。虽说现在还看不到样貌,但是鸣人清楚,这个人严格来说,并不算人类。

“在每条路线都做了埋伏吗?真是用心良苦了。”他话中的讽刺意味太满,佐助甚至为此分神看了他一眼。

“不过是没有放过任何一个可能罢了,而且对于我们这种没价值的量造人来说,牺牲一两个根本不值一提。”

“量……量造?”鸣人简直惊愕极了。他不知道到底是哪里不对,但是现在发生的事情确实已和从前有了出入,他更不安的是,根本不知道还会发生些什么自己不知道的事情。他对这种变态的批量生产的人造人方式感到极度的厌恶。幕后主使者是雾忍村的一个科学研究者,平民出身,却有一副好头脑,只是没有用在正道上。为了自己的目的而做出这么残忍的实验,进行这种不人道的研究,光是想想就令人不寒而栗,也令鸣人感到火大极了。

“是的,为了宇智波一族的轮回眼,还有——”泷岛亥一转过着他那张面无表情的脸,“你肚子里封印的九尾。我们是为了捕捉你们而诞生的。”

鸣人捏紧拳头。

“是的,你们很强,我们这种没有天赋也没有特别才能的忍者,根本无法对你们近身,的确具有非常大的威胁呢。”泷岛亥一用着没有感情的语气说。

千鸟流在这时忽然发出一声鸣叫。

泷岛亥一连忙跳跃躲避,脸上的面具却被电流击中而裂开了,脸颊划开一出血痕。鸣人在佐助动手的同时就跃上了树间。那位能够隐形的同伙,只要一使用查克拉,他就可以用仙人模式找到。螺旋丸在某一处空地炸开,对方连忙闪避,却暴露了自己的藏身处。这位忍者并不擅长忍术,体术却非常高超,拳拳生猛,配合机械装备,竟一下把鸣人打得节节败退。

“不管你们有什么手段,也不管你们有什么目的,只要速战速决就好了吧。”佐助游刃有余地说道,脸上却有些不耐烦。

“佐助,不要大意,他看起来并没有那么好对付。”鸣人急忙说。

“啊~是啊,还是不要如此小瞧我们比较好吧。”泷岛亥一说道,“所以说,只要在那个之前控制住你们就好了啊。”

风从远处扫来,带来一丝湿润的凉意。精神控制,与宇智波一族的写轮眼不同,这种被人修正过的精神控制忍术更强大,更没有距离限制,且被盯上的目标难以逃脱。鸣人甩出一个螺旋丸,泷岛亥一被身后的人用防御忍术笼罩着,周围埋伏的敌人开始蜂拥而至,五个人,七个人,十个人!甚至更多。

“分开行动。”佐助在轰出一个敌人后冲着他说,鸣人愣了一下,等回过神时佐助的衣角已经擦过他的肩膀。

“等等。”鸣人立即追了上去。他当然知道敌人太多,分开战斗会更容易对付,但是——鸣人不想再像上次一样,当他赶过去时佐助已经完全中了对方的精神控制。这很卑劣,这很下作,因为对手的手段,确实完完全全地扣准了他们的内心深处最恐惧的弱点。

鸣人拉住佐助的手腕,将后背抵在他的身上。

“将你的背后交给我吧,佐助。”鸣人道。

当天照燃烧起来时,周围的树木因为战斗已经倒得乱七八糟,雨滴慢慢地从空中落下来,冲刷着空气中的硝烟味以及血的味道。泷岛亥一在混乱中已经消失,鸣人的神经却从未放松过一刻,他紧盯着树林,泷岛亥一以俯冲的姿势朝他丢出火焰流弹,当他还未反应过来,佐助却已飞身而过,将冲他而来的目标踢飞。

“爆!”烟雾中泷岛亥一忽然出现,掷来一只榴弹,烟雾开始在他们周围炸开。

佐助和鸣人应对着,迅速分开。然而下一秒,鸣人却感受到了心脏犹如被一股强大的力量静静地束缚着,查克拉迅速地在他的体内流失,很快他便感觉到眩晕、头痛,他的肢体、他的意志,都在慢慢地失去自己的控制。就是这种精神控制,不需要肢体触碰,只要距离足够,只要对方愿意,便可以轻易地掌控他的精神。

血在空中飞溅着。鸣人重重地从高处摔到了地上,体内的热意几乎要把他炤烧起来,眼前的人出现数个幻影。他努力集中焦距,却看到佐助的胸前已经被撕开了一个伤口。

当越使用强大的忍术时,就越轻易被精神控制,所以……鸣人艰难地摇晃着站起来,雨滴开始哗啦啦地冲刷着地面。他根本无法开口,就连身影都颤颤巍巍。

——所以不要使用须佐。

“佐助……”鸣人话还没落音。

“控制!”泷岛亥一的声音就响起来。佐助的身影在前方被定住了。

 

雨越下越大,他们在森林中狼狈地穿行着,四周都充斥着雨水的味道,敌人的气味已经彻底被冲刷掉了。佐助受了伤,虽说伤势并不算严重,但带着伤口冒雨搜寻并不算得上是太好的主意,而且……天已经快要黑了。这场暴雨令气温骤降,他们在林中跳跃,最后因为雨势太大,不得不下地行走。积水淹过他们的脚背,土地泥泞,不论鸣人再怎么想逃脱,现实依然还是按照着过去重来。他在雨中抓住佐助的手臂,佐助因为失血过多,嘴唇已经毫无血色。

——但他永远只会在他面前死撑,哪怕至死,都鲜少对他表露真心。

“这边来!”鸣人在磅礴的雨声中大声冲着佐助喊,便带着人往前走。

这个地方是森林猎人的安全屋,鸣人早前做任务时也借用过来住宿。天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在变暗,当他们找到那栋小屋时,鸣人的全身几乎都已经要发起抖来。屋子十分简陋,但此时对他们来说已是最好的庇护所,他在佐助进来后关上了门,外面仍能听见哗啦啦的雨水声。

佐助点亮火折子,鸣人依靠光亮找到了桌子上放着的风灯。

火燃烧了起来,除开火油味,絮绕其中的还有灰尘的味道。鸣人解开身上的披风,脱掉湿透的外套,鸡皮疙瘩迅速地爬上了他的皮肤。这次是幸运的,与上次相比,至少他在佐助中招后勒令自己冷静了下来,才没有应对得手忙脚乱,用最快的方式击退了敌手。

佐助的伤口并不是很深,比起这个,鸣人更加担心的是对方在此次中受到的精神创伤。宇智波一族的事情至今仍是鸣人心中的一根刺,他曾对佐助承诺过会力求木叶给一个交代。然而陈年旧案,一旦翻出还会牵扯到暗部,显然木叶当初的这个决策做得并不是十分光明磊落,宇智波鼬现在也未洗清叛忍与灭族的罪名。

——他最终也言而无信。

在几个小时前的战斗中,佐助被迫在敌方的精神力量控制下回顾了灭族一案和宇智波鼬之死,直到现在也还未和他开口说过一个字,这世上有些事情并不是真的只要随时间流逝,就能忘记或治愈的。鸣人理解佐助的这种沉默,他甚至没有立场去给予他安慰。鸣人走近一步,蹲下了身子,打量着佐助的伤口,伤处在胸膛,周围的布料已经被血染红了。他从忍具包中找出必备药品,解开了佐助胸前的衣襟。

不大不小的刀伤,伤口撕裂,还在不断地流血。鸣人用干净的绷带压住伤处止血,他静静地看着,半晌才有点怔愣地问人:“疼吗?”

佐助的手动了动。

鸣人太熟悉这些流程了,忍者经常会流血,就算是他也有过好几次涉及生命危险的经历。他当了火影五年,如果没有穿越时光,这时候可能已经在准备五影大会的事情了。他处理得很仔细,全神贯注,甚至是刚才佐助要拒绝他的帮忙时,都被他强势地狠狠一瞪。

只是他一心料理着佐助的伤口,都未曾注意过被他摁住没法动弹的人,已经沉默地注视了他好一会儿。

鸣人现在心中思绪混乱,想法过多,再开口时也不知怎的就忽然冒出一句:“佐助……你曾想过以后这个世界,或许不再需要忍者吗?”

佐助安静地听着他这番更像自我梦呓的问话,在鸣人拿着绷带绕过他的身体时,一把抓住压在他伤口处的那只手。

“或许会有那一天到来,但时间还很漫长。”佐助淡淡地说,“你在害怕吗?”

鸣人愣了一下,气氛往着更诡谲的方向上走了,因为了解,所以才能轻易地就看穿他吧。佐助的体温偏低,现在手掌的温度更是冰凉。鸣人垂着头,看着佐助的伤口,绷带已被渗出的血染红。许多时候,佐助都并不会像他一样茫然,他总是言出必行,行动亦永远比言语要来得多,换种方式说,佐助活得更脱俗,鸣人偶尔会羡慕那份潇洒的特立独行。是啊,他是在害怕吗?他终于感受到了恐惧吗?

他继续帮助佐助缠着绷带,最后打上一个结。

这个伤口是他亲自处理的,不严重,不会死,往后他也依然可以再为佐助处理好更多的伤口。新的时代已经来临了,在他当上火影之后的第三年,冷兵器就因为枪械的发明而被叫嚣着过时了,忍者最终也会被过时,也会被淘汰。

鸣人跟佐助一样,他知道这一天终究会来的,但是至少离现在还很遥远。五影大会其中一个重点就是谈及相关的这一块,他在之前对这天一直持着迷茫而又有些不知所措心态。但在佐助死后,就在刚刚,鸣人却觉得或许那未必不是一件好事,静观其变吧,就这样顺应时代的变化,哪怕他们真的被历史抛弃了呢?

——也许,他们真的应该试着去做一个普通人。

 

“你很反常。”待鸣人坐在另一边上去时,佐助开了口。鸣人有些诧异地对上对方的视线。佐助往火堆里扔进一根柴,火花噼里啪啦地飞溅起来,“现在可以考虑说说看了吗?”

鸣人露出一丝笑容,只是看起来有些无奈与苦涩,他说:“那现在你呢?感觉好些了吗?”

佐助看着他,淡淡地道:“就不必转移话题了吧。”他停顿了片刻,“鸣人,这种梦我在过去已经做过无数次了。”如果它们能打倒他的话,那么早就应该做到了。

“但它仍然会掌控你,对吗?”鸣人却这么反问。

佐助没有回答,鸣人当他默认了。

“事到如今,你还是认为这个世界可以改变吗?”佐助说,他看向鸣人,语气非常认真,“今天的事情已在说明,你当年的想法太过天真了。”

鸣人没有办法反驳这个问题,九尾和宇智波一族强大的血继限界,无法不被人窥视,虽然五大国有条约相互牵制,但这种强大的力量仍会使彼此忌惮,更别提无法与之抗衡的小国。今天的事情不会是第一次,还会有第二次,第三次,以及掠夺者也会更完善更完美地定制出牵制与掠夺他们能力的办法。

“我没有办法准确地回答你这个问题。”鸣人也抬头看他,“但你还记得吗?在过去你对我说过,‘或许我只拥有百分之一的可能性,但大家依然会因为我这百分之一的可能性而信任着我’,我非常高兴能从你这里得到这句认可。”他顿了顿,想起未来的时间里,在无数次迷茫与感到筋疲力尽之时,是这句话像在黑夜中闪耀起来的明灯般,为他指引方向,“所以我一直为了它而努力,”他轻声地说。或许鸣人自己都不知道,很多次,是它在无形中带给了他力量。

他好长的这段话令佐助没有立刻开口说话。

虽然意外遵循着过去的轨迹同样地发生了,就算他怎么避免依然发生着——可是唯独这些他现在剥白的话,曾经并没有说出口。在过去他总是觉得很难,不是因为耻于对佐助表达真心,也关乎其他的外来因素,令他不知道该不该在那些地点和时机说话。所以他感到很幸运,在重来一次的时候自己能够这么做。

血的气味在湿润的空气中悬浮,古怪的气氛也在蔓延,静静地裹挟着他们。

“是你本来就不愿服输吧。”佐助轻声地道,“你从小时候就这样。”

“是啊,如果我放弃的话,也许现在就不会和你站在这里说话了。如果我默认了自己是个吊车尾,默认自己毫无才能……佐助,我知道你仍对木叶有怨恨,但是我相信我、相信我们这一群人,每个人多一份努力,或许这个世界真的能有些不同。”鸣人说。

“可我怀疑,你口中的正义真的能回响在世间的每一处角落吗?

“鸣人,我与你不同。”佐助指出,“你相信一切,愿意相信别人做的事情都是出自于善意。而我,却更愿意相信我所看到的。”

“他们或许并不是需要你本身,而是需要有人去拯救他们的苦难。”更或许,大家只是需要一位救世主去奉献而已。但他这些话并没有说,理由和他在四战结束离开木叶后的一样,他以自己最大的努力在信任着鸣人。

“你就承认吧,你没法接受不被人需要。”佐助最终只能说出这一句箴言。这些话一直藏在他的心中,说出来令人不愉快,而与鸣人交流时也从不想扫他兴,但——这毕竟是他耿耿于怀的地方。

鸣人诧异地看了他半晌,感觉到心中有一丝苦涩。可他只能默默地看着火光,吞咽着这句话,独自咀嚼着,过了好一会他才慢悠悠地道:“我们之间,并没有很大的冲突对不对?”

佐助忽然叹了一口气:“鸣人,”他转头看着鸣人的双眼,“我回来,是因为你要我帮忙。”

鸣人傻乎乎地愣了片刻,他垂下头,嘴边扬起一个真心实意的微笑来。因为他明白这句话真正的意思其实是,佐助正在为他妥协自己的一些事情,他甚至愿意因为他,而让自己试着去相信木叶一次。

——佐助再一次地对他后退了一步。

 

火堆让他们的身体重新变得温暖,身上那种湿乎乎的糟透的感觉也开始渐渐地消失。在屋内还是能听到风雨狂暴的响声,然而这里有温暖的灯光、温暖的火堆、还有一个在这个寒冷而萧瑟的雨夜陪伴他的人。

“从那天早上开始你就想说些什么吧。”佐助道,“虽然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,但你想要开口的那些话,真的需要考虑这么久吗?”

鸣人是真的没有想到他现在还会突然绕回这个问题。那他该如何解释呢?又该如何说明呢?——我并不是现在的我,而是未来的我,而我见证了你的死亡吗?这些话他说不出口。不是想隐瞒,事实上他最不想欺骗的人就是佐助。

“你就好像知道这所有的事情都会发生。”佐助说,“我不知道你是怎么做到的,但是……”佐助沉吟道,“至少我所认识的那个鸣人不会总想要逃开,他总是有话直说,从不知道后退。”

鸣人语塞,好一会儿他才道;“或许他是忽然知道了,并不是一味地往前冲就能解决问题。”

佐助靠在墙壁上,他看着火堆,半晌后才低声说:“算了。你不想说,我不勉强。”

回去的路上他们一直在沉默着,两人就保持着这种诡异的安静赶路,对于鸣人来说,这种毫无交流的安静令他感到难受。昨夜结束的谈话,并没有闹不愉快,然而他们却默契地都没有再开口说话。

 

回到木叶后,两人没有回各自的住所,而是去了火影塔交任务,还要对这次的袭击作出说明,并告知所有的人柱力警惕。佐助一直没有过多地理睬他,鸣人偶尔腆着脸皮凑上前去搭话,也未被人家搭理。然而鸣人却并不感觉有什么不好意思,年龄大了,许多少年时期感到在意的事情,现在已经不会太过在乎了。

“任务完成得不错,关于这次的袭击,根据你们的说法,他们恐怕是有计划的,我会交给暗部处理,你们……就暂时待在木叶吧,在调查结果出来前,暂时先不要打草惊蛇。”卡卡西说,然后他忽然转了一下视线盯着鸣人,鸣人立刻感到寒毛卓竖,虽然卡卡西老师一直很敏锐,但总该不会察觉到什么吧?在这么想的时候,卡卡西却突然话锋一转,笑眯眯地冲着他。

“说到这个,鸣人。现在最要紧的恐怕是另外一件事,昨夜暴雨,你的房子不幸被雷电劈开了一个大洞,现在水漫金山,虽然我已经交给他人处理,但现在你恐怕还是得先找个暂时的住处了。”

“啊?什么?!”鸣人简直目瞪口呆,在过去可并没有发生过这个意外啊,而且他家的小房子破是破了点,却住了好多年,已经有深厚的感情了。

“正好,出了这件袭击的事件,你和佐助还是先呆在一起比较保险,宇智波大宅容纳一个你应该是绰绰有余了。”卡卡西笑眯眯地说。

——总觉得是什么阴谋。鸣人心里想着,毕竟卡卡西老师在某方面上总是有种令人不靠谱的感觉呢。

鸣人和佐助对视一眼,两人半天都没有接话。鸣人之所以沉默,是因为他在犹豫是否应该将自己所知道的都说出来——在这期间,人柱力会陆续地遭到伏击。有人流血受伤,是鸣人最不想看到的。他必须想到一个隐晦的方法让火影知道更多的实情。

两人一起来的,自然也是一块离开。

虽然卡卡西是建议让他们暂时住在一起,但他们未必就得按照火影大人的说法去做。离开火影塔大门后,鸣人想挽解一下彼此这种不太同寻常的沉默,便自认体贴地开了口:

“我可以另外找个地方住的,你看,木叶的旅馆这么多,或者我去和鹿丸和牙挤一挤也是可以的……”

佐助顿了顿,半晌才道:“我不介意,回去吧。”

“喔。”鸣人摸摸脸颊,一时之间竟真的不知道该如何与佐助相处了。

 

所有的忍者村在未来几年都会发展得非常迅速,所以走在这些小径与街道上,鸣人是由衷地感到了怀念。现在正值午后,阳光是最好的,街道也是最热闹的,他和佐助一道走的时候还是能够感受到被注视的目光。木叶的有些村民对佐助这个叛忍还是不太能够接受,然而也有一部分人愿意接纳他,一切其实已经慢慢地在改变了。

鸣人思索着,已有些神游,然而余光一扫过街边的摊位,却猛地顿住脚步,情不自禁地走到小摊前看了起来。佐助在他身后走过,鸣人情急之下,便拽着人的衣服用力地拉了一把。

“吊车尾。”这大概是佐助在这路上的第一百次叹气了。

“这个,这个!”鸣人却没有理会他的无奈,反而有些惊喜地把人拉了过来,指着面前的花瓶装着的白色花朵。这花极其罕见,一年只开两次,一次盛开半个月,花瓣白色透明,夜里看起来像是会发光,只是极其难养活,说到底也是火之国的气候和土壤根本不适合此植物的生长。佐助对他的兴奋根本无动于衷,只是对着这花,脸皮也就没绷得那么紧。

“不记得了吗?这个还是佐……”鸣人话还没说完他便猛地闭起了嘴,因为方才有些兴奋,都没能反应过来。是了,怪不得佐助对此毫无印象,鸣人在心里缓缓地微笑,他伫立在摊位前,静静地看着眼前的花束,眼神都不自觉地开始变得温柔起来。

曾经佐助因为他的委托,替他帮助木叶调查一些事情,那段时间对方不断在世界各地游历。而那时候在一次任务中再生细胞做的手臂被损坏了,以时间紧迫为由,佐助没装左臂就一个人从木叶离开。因为长久的流浪,两人见面的机会并不多,所以只能像从前一样依靠书信往来,只是一只手臂写信并不方便,鸣人就成了写信更多的那一个人,佐助的回信自然也非常少。

后来有一天,他难得地收到了佐助的回信:一些种子、如何种养的注意事项。吝啬得其他任何多余的话都没有说,他当时只觉得非常苦恼和无奈,只想撬开对方的嘴巴让他说些什么才好。

——那是他婚礼的前一天,佐助没有回来,甚至没有在信上祝福,他只是送来了这花的种子,告诉他如何浇灌,如何种养。

也许那就是一份礼物,他是那时候是这么想的。之后便在新家里小心地把种子种了起来,小心呵护,过了大半年才看到它开花。现在想来,到底是不适合在木叶生长,纵使他再怎么小心呵护,还是没能开到第二年。

今天看见,可能也是缘分吧。他一直都想知道学名,然而当初佐助吝啬得连这花叫什么都没说。

“老板,这花有名字吗?”鸣人忍不住探头问。

老板是个年轻女孩,只是长相像个异邦人,听见他这问题便弯起嘴角轻轻笑了。

“这种花是我的家乡雪之国特产的,可惜木叶四季长春,并不太适合种养,不过小心呵护还是能看到它开花的。它的学名叫雪婵,不过在我们当地却流行叫它‘爱情鸟’,在我们那边有个说法,送给那人就是在向对方表达爱意。”姑娘微微笑说,“很浪漫吧。”

然而却并非每次表白都能得到想要的真心,所以其实亦代表了悲情的爱恋。年轻的老板没有说出这句话,她抬起头去,却看到眼前的青年有些怔愣地听着,脸上的表情都已经快要凝固了。

回去的时候鸣人抱了一个花盆还有一小包种子。

反正事情已经够反常了,他也不介意再多这么一件,只是佐助难免不解,便对他冷嘲热讽:“也不必现在就带回宇智波大宅养吧。”

“不行,我需要佐助借一点仙气哦!而且我一定会养到它每年都开花的,你等着瞧吧!”他信誓旦旦地说。

 

自从那件事情发生之后,佐助就再也没有回过宇智波大宅。当初年纪太小,很多事情都无能为力,连住的地方也是听从了三代目的安排。就连四战结束后,他也没有选择回到这个地方。只是一年前回到木叶,他才重新回来,毕竟人去楼空太久,即使搬进来住了一段时间,他仍然觉得没有什么人气,空气中也依旧能够闻得到灰尘的味道。这一切都无一不在使他明白——这里已不再是家了,在那时他就已经失去了所有。

这不是鸣人第一次来,然而留宿却真是仅此一回,傍晚时他抽空回了趟自己的家,地板被水浸泡了一夜,他的被子床单甚至是衣柜都多多少少受到了雨水的波及。好在灾难现场已经被清理干净,只是尚不能住人,鸣人简单地收拾了必备的东西才重返宇智波大宅。

佐助坐在前庭的长廊上,周围堆着一些忍法卷轴。鸣人从前门进来,前者连头也没抬一下。

“佐助……”

“什么?”对方还是持着那漠不关心的语气,这引起了鸣人的不满。

“我说!家里怎么什么都没有啊,晚饭呢,一乐吗?”

“并不是谁都是你。”佐助说完径自轻叹了一口气,接而才又把地上的其中一个卷轴丢给了他。

“这什么?”

“看了就知道了吧。”

鸣人略狐疑地打开,眼前出现的赫然是有关于这次袭击中相似的忍术的资料,他有些迟疑地问:“这是?”

“只是猜测,而且这个忍术已是早几年前的了,现在改得更精进也不是不可能。”佐助说。

“可是你怎么会有?”

“所以,或许叛逃的三年也不是一事无成。”

鸣人愣了一下。

佐助可能觉得这话有些过于刺耳,便兀自解释下去:“虽然不知道他是谁,但以前肯定和大蛇丸有过接触,所以按这个方向下手可能会更快捷。”佐助说完站起身来,深深地看了他一眼,“鸣人,你知道你从来不善于说谎的,对吧?”

鸣人全身一震,虽然知道对方还不知晓事实,却免不了带着一股强烈的心虚感。

 

或许他真的并不属于这里。鸣人在木叶的街道上疾跑,向着火影塔的方向,他需要把这份卷轴交给火影处理,以及,他在说服自己是否应该和卡卡西老师坦白一切;或者,另一种方式是——他应该一个人了结这个灾难。

鸣人清楚这个团体的一切,只是它的规模似乎要比过去更庞大了。他不知道是哪里出的问题,只能猜测也许是因为他擅自改变了初始的事件,才导致了这种变化的发生,所以不能够再让事态发展得更严重。如果没记错,现在在木叶范围内他们早已经设好了据点。他朝着记忆中的方向奔驰而去,月亮在他头顶上方移动着,萧瑟的秋风带来阵阵凉意。单枪匹马出战并不是因为逞能,而是鸣人早已在心中想好了计划。他从妙木山搬来了救兵,决定从前后袭击。对方根本还不知道他已经掌控了所有的信息,所以突袭绝对能够打得措手不及,何况,在任何时候他都能够借助九尾的力量。

夜越来越深,这片区域他以前和佐助联手战斗时就曾来过,他熟悉这里的地形。他静静地屏息等待,仙人模式令他感到身体变得更加轻盈。

远处轰然炸开了一朵蘑菇云。

——来了。

这是蛤蟆文太给的信号。

鸣人唇间扬起一抹笑意,在风中驰骋而去。蛤蟆家族第一时间就响应了他的召唤,在战斗中给了他无限助力。确实如他所料,因为这次奇袭,本就在之前受了伤的敌方被削弱了不小的力量。精神控制吗?的确很可怕,利用人内心的恐惧与软弱彻底让对手臣服,这确实是不错的主意,然而……如果当他驾驭着文太老大呢?在体积庞大的召唤兽的干扰下,精神控制难以发挥,鸣人打得酐畅淋漓。

他在断壁残垣中敏捷地躲避着,鸣人冲进研究室的内部,他曾经来过这里,然而如今却已大不相同。它的规模已经变得更大,而这只是其中一个忍者村的据点,如若任由它悄然发展,那么就会再次在忍界引起战争,这是鸣人最不想看到的。

弹花在他身后的墙壁上砸开,这个团伙如果没有幕后人给予金钱的帮助,根本不可能发展得如此迅速,也正是因为如此,它才显得更可怕。四周陆续跳出几名忍者,九尾模式下几乎没人能够近身,他就这么一路冲进去,用螺旋丸毁了一间又一间的实验室。支柱因为连接的爆破开始轰塌,整栋实验楼开始摇摇欲坠,残垣断壁不断倒下,火舌从每一条走道上窜出来。

鸣人消耗过多,而战斗已进入尾声,所以他开始寻找出口,准备和蛤蟆家族会合,然而负隅顽抗的实验体却从舱内蜂拥而出。拳脚相加中,他只感受到面颊火辣辣地疼,舌间传来一阵血腥味,这些实验体不是人类,没有感觉,所以明知道毫无抵抗之力,却仍冲他前赴后继地奔过来。

此时,突然一声鹰鸣从他头顶上来传来,鸣人惊愕地抬头看去,佐助骑着黑鹰从空中朝他俯冲而来,面无表情,双眼却十分明亮。

不知怎的,鸣人反而松了一口气,于是他便在烈焰之中,默默地冲着来人露出了一个微笑。

佐助伸出手臂用力地将他拉了上去,他们朝着出口飞出,热流在身后追逐着,随后一声巨响,热浪在他们的身后炸开,所有的一切都消失在那灰烬之中。

佐助通知了佐井,带来了不少的暗部成员处理善后。

 

直到走了很长一段路,鸣人仍觉得双耳还有爆炸的残音。他没有开口说话,是因为他不敢问。佐助一定是跟在他后面来了。现在这个人虽然脸上并无半点怒意,但鸣人能感受出来对方心中确实藏有不快,他当然能理解。

所以他在等,等前面兀自走的人什么时候回头看他一眼。

“一个人贸然行动,想必你已经想好了面对火影时,该准备些什么措辞吧。”佐助满是讽刺地说。

鸣人无奈地笑了一下,前边的人别说回头了,连脚步都未曾放慢过,于是他只好走快两步追上前去。

“佐助。”他拉住对方的手腕,后者脸色紧绷地看着他,还拧着眉,无一不在充分地表达着自己的不爽。

“我为这次擅作主张道歉……”

“鸣人,”佐助却打断他,“在你对着卡卡西坦白之前,对我也坦诚一次吧。”

鸣人楞了一下。

“还是你仍觉得能够糊弄我。”佐助说。

“不是……”鸣人有些语塞,他垂下头来,感到脸颊上的伤口有些隐隐作痛。在他沉默的时间里,佐助并没有催促,而是同他一起沉默着,等待着他的解释。

“那么你能相信吗?”鸣人忽然抬头看向他。

他屏住呼吸。

“现在站在你眼前的我,并不是现在的我。”

佐助对上他的目光,以探究的目光深深地打量着他,蹙起的眉头无一不在说明,他显然并不相信。

这听起来多无稽之谈啊。

鸣人内心感到丝丝缕缕的惆怅不断袭来,但更多的仍是难以言说的不安,他在这明亮的月光中注视着佐助的双眼,朝着眼前的人走近了一步:

“佐助——我来自未来。”

乌云遮过月光时,他们彼此都感受到了一缕沉重在空气中蔓延,鸣人甚至感觉呼吸困难。

佐助并没有第一时间反驳他,他只是看着,静静地凝视着他的脸庞,似乎像在求证他说的是否是事实,这到底是不是一个烂透了的借口。

鸣人在等,他也在静静地等着佐助的回答,他一生鲜少感觉如此难熬。然而没料想,半天后他没有等到佐助的答案,给予他回应的只是佐助的步伐。

“喂,佐助!”他急忙追上前去。

佐助却显得无动于衷,对于他的呼唤根本没有任何反应。

“我知道这听来确实很可笑,但这是真的,难道连你都会觉得我会欺骗你吗?”鸣人严肃地拉住人。

佐助没有说话,他们都静静地停驻在这绿荫之下,保持着沉默。在踏出这片遮掩的阴影时,佐助的手掌擦过树干,忽然低声问道:

“你说你来自未来,有什么证明?”

“我现在站在这里回答你这个问题就是证明。”鸣人认真地说。

“哦?你来自未来,那你知道所有的一切,现在,你想要成为主宰了吗?”佐助尖刻地说。

“我结婚了。”鸣人突然说。

他看到佐助立刻吃了一瘪,仿佛对于这个回答猝不及防,他脸上的神色变得十分的不自然,方才那些咄咄逼人的神情已经完全消失了。他看上去,更像充满了茫然,随后,一丝嘲弄的情绪爬上了他的脸,再接着是一声非常轻、非常轻的声音。

“是日向雏田。”他用了肯定句。

鸣人低下头,他知道佐助听懂了这个沉默。

 

这种安静令两人都感到窒息,回去的路途上谁都没有说话。鸣人身上有些不小的伤口,在后背,难以独自上药,本来是打算等到明天天亮再去找小樱处理,没想到佐助却一言不发地拿出了药箱,敲开了他房间的门。

伤口被酒精擦拭过时带来刺痛感,他已经习惯受伤,这点伤可谓是不痛不痒。他把下巴搭在自己的膝盖上,数次想开口说些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才好。佐助的呼吸轻轻地打在他的背上,令他全身的肌肉都禁不住紧绷着。

半边脸颊现在已经有点肿起,佐助帮他擦过药贴上纱布,以防细菌感染。期间,鸣人因为这过近的距离时不时地屏住呼吸。鸣人知道并不是什么事情都有机会弥补的,但是至少在可以挽回的时候,不需要再顾忌如此多的问题。

“佐助……”鸣人在对方即将起身时提前喊住了人,“那么呢?你想我怎么做?”

“这和我无关吧。”佐助似乎是觉得和他争论这个问题显得很愚蠢,便说,“何况,我也不会总留在木叶。”

“啊,”鸣人苦笑起来,“我知道。”

“宇智波大宅早晚有一天也会不复存在。”佐助低声地说道。

“你想留就留得住。”鸣人看着他认真地说。

佐助听后却只摇摇头,什么都没说,他站起身,忽略鸣人的欲言又止,在走出两步后才又说:“在刚才去火影塔之前,卡卡西说过你的住所明天就修理好了。”

鸣人怔然地看着佐助离开,被噎得一个字也说不出来。说起来,佐助现在也只是个小屁孩吧,这种闹别扭的方式他算是很久没有体验过了。鸣人组建家庭后佐助很少回木叶,和他的交谈许多次也只是随便聊聊,要么就是因为忙碌而被打断。以前他不懂,单单埋怨对方还是如此冷言寡语,现在想来——其实他才是真的不明白吧,既不懂得佐助,也不了解自己。

 

佐助打开了自己房间里的灯。宇智波大宅给了他不能代替的回忆,当然也有最不可磨灭的伤疤,然而当他重回这里时,还是觉得没有哪儿再能给他带来如此多的归属感。他非常清醒,没有丝毫的睡意,时间已是凌晨,再过几个小时天就亮了。此时的木叶非常安静,往外看去,只有他这里还有光亮。他知道鸣人嘴里说的那个未来是理所当然的,至少它是合理的,在他听到的那一刻,无法进行任何反驳就是最好的证明。更何况,他没有立场,所以对鸣人发脾气没有道理,他心里是这么想的。

他在这世上到底是为了成为怎样的人?他追溯往昔,追溯到他灭族一案,追溯到他叛逃的三年,再到后来的战争。流浪的那两年,他以为自己想明白了:他弄清楚了自己是谁,应该以什么方式活着。当他用另一种全新的眼光看待世界时,他让自己做了一次真正的和解,那个时候他以为他解脱了。

——然而不是。

他的一生都在拼命挣扎,都在努力抗争。前阵子在某一个清晨,他做了一个梦。

梦中他回到了过去,父母都在,母亲在厨房做饭,父亲坐在长廊外的前庭教他忍术。热夏的季节能听到长长的蝉声。不久,母亲便喊他们吃饭,而他老老实实地等候在门口,这动作如此熟悉,因为每天都在发生着——他在等哥哥回来。门被推开后,鼬熟悉的脸近在眼前,他觉得自己仿佛变得很轻,嘴边的笑容越来越大。

“怎么了,佐助。”然后哥哥依然轻轻地温柔地戳住他的额头。

——那一瞬间,他感到很幸福。

仿佛内心所有的空虚与不安都被填满了,他很满足。

“佐助,快上楼去叫鸣人下来哦。”在准备入座时,他听见母亲忽然道。

“鸣人?”他惊讶地反问。

“是啊,就算再怎么喜欢,也不能一直玩乐高哦。”母亲一边催促他一边温柔地说。他不明所以又满脸狐疑地走上楼去,找到自己的房间,鸣人就坐在地板上拼着他早已被堆到仓库的积木,那个身影那么小——他似乎没有朋友,也没有父母,总是做许多出格的事引起别人的注意,然而没有一个人真的喜欢他。在学校他们是永远的对手,吊车尾的也永远能够惹他发脾气。但是非常奇怪,看到他的那一秒,他忽然少了平时对待对方的那种刻薄。因为看着那个孤独的背影,他刹那间感觉到有些心酸——他就像他,另一个自己。

他为这个念头,有那么一秒钟感受到自己呼吸困难。

“喂!”于是他便喊。

鸣人转过头来困惑地看向他。

“快来吃饭吧,吊车尾的。”他努力维持冷淡的表情,努力不让微笑从嘴巴露出来,然后转身迈出房间,听着背后光脚踩在地板上追过来的声音。

“哇!太好了,佐助!”他的胳膊冷不丁被抱住,鸣人抓着的手臂,脸上的微笑要多傻就有多傻。

他们一步步走下楼梯,下面传来哥哥和父亲母亲交谈的声音,佐助内心充满了安慰、快乐和幸福。

然后,就好像是知道要结束了一样,当他睁开眼睛时,他就已经完全地从梦中醒了过来。那之后佐助有好长的时间说不出话来,他安静地任由情绪将自己淹没,没有哪一次再这么深刻地明白,失去的人永远没有办法回来。他们的音容笑貌还是和过去一样,但却只能残存在他的梦中,哪怕是一次造访,于他而言都是珍贵的礼物,佐助为此感激过这些甜蜜的梦。然后,他感觉到一股疼痛在自己的心房蔓延。他为何内心酸楚呢?因为在某一个刹那,他突然深刻地明白过来——原来那就是他最想要的生活,原来那些,都是他人生之中最重要、最珍贵的人。

来自未来,这种话很荒唐吧,很令人难以置信吧,可是佐助却没有对鸣人的说法发出质疑,因为他知道,这个世界上如果存在一个人能永远对他保持真挚、永远对他保持忠诚的话——他相信那会是鸣人。

佐助静坐了好长时间,天空渐渐已露出肚白。他起身打开了阳台的窗户,听到了清脆的鸟叫声,然后他踌躇了片刻,才走出门外。

鸣人房间里的灯已经熄灭了,他轻轻地拉开门。早年间出任务时,这个人经常睡在他的旁边,每次他都会因为这个人糟糕的睡相而感到十分恼火,如今看来虽然有些改变,本质上还是一样的。佐助不禁露出一个自己也不知道为何会出现的笑容。

他也知道其实一切都已经过去了,灭族之恨,鼬的死亡——那些即便他再挣扎,他们也不会再回来了;无论再恨再不甘,也永远不会再有什么改变。但是现在这个人,佐助朝着鸣人走近——这个在他之后的记忆中留下最深刻印记的人,极力地在用他所能,哪怕是一星半点也想让他感受到幸福。

——他知道他的珍贵。

佐助静静地看着鸣人的睡颜,看着对方脸上被他妥善处理好的伤口,一张他恐怕此生都难以忘记的脸。

他听到在自己内心回响的疑问。

——为什么?

——这就是你一直想证明的友谊吗?

佐助心想。

他知道鸣人或许没有说谎,虽然掩饰得很好,佐助却还是能分辨得出对方的不同。也许真的是因为多长了几岁吧,谈话和处事都变得更成熟,不像当初那个只会凭着直觉毛毛躁躁的傻瓜,也不是那个只要和他争论就能逮着他不停说教的家伙。

佐助看着他,注视着他。

为什么,你总是——

如此善于掌控我?

 

当太阳已升得老高时,鸣人回到了自己的住所,卡卡西老师安排的人确实非常麻利,环境几乎大变样。早上两个人去了火影塔报告了昨天晚上闹出的事情,他和佐助讨论过,暂时不告诉卡卡西老师真相,两人只好编造一通没有逻辑漏洞的谎言圆过去,但这也更方便了直接对那团伙展开调查。

鸣人这几天在空闲的时候都会想,为什么时间会让他回到这里。他的房子还被好心地刷了一下油漆,气味有些重。佐助那句明显打发他回来住的话,某一程度上还是有些令他受伤,而且那人还立刻就接手了卡卡西老师发的一个A级任务,躲开了他。其实算是一个很傻帽的混蛋吧,他却没办法对他生起气来。

他关上自己的门口,上了锁,然后从屋檐跳到街道去,朝着熟悉的方向奔跑而去。反正嘛,和佐助相处越久,他就越是明白了一个道理,凡事都不能只听佐助的意见,在对方犯倔的时候只要比他更倔,佐助就会无可奈何了。

鸣人重新回到宇智波大宅,他轻轻推开门,在这之前一直郁结的心情才彻底地释放了出来。

佐助不在,他也乐得不被人说教。他翻出了那天买下来的种子,从前庭里挖了一些土装到花盆里。

这些种子,他过去种过,那是佐助送来的;而现在他亲自挖土,亲自把它们栽下去的种子,是他自己买来的。他欠过佐助一次,现在已经扯平了。

他最终会看到它开花,他知道就是能,非常笃定;因为这也是他内心的一粒种子,足够倔强,就一定能生根发芽,直到茁壮成长。鸣人没有对佐助谈及他的婚姻,不止是因为不想提,也是因为他觉得对雏田有亏欠,如果在当时他懂得如何爱一个人,并懂得什么才叫爱情的话,就不会让大家都出现这种痛苦了。所以现在为什么不在它未发生时,就令它在摇篮中消逝呢?

以前他只想着要大家都快乐,但是最终他才慢慢明白一个道理,他的人生并不能决定谁和谁幸福与否,他只能左右自己。

——所以他也想要遵循自己内心一次。

 

佐助接的A级任务就在木叶,既不困难也不麻烦,在天色刚黑暗下去时就回来了。他推开门,发现有光亮时,明显地愣了一下,可既不敢令自己去猜,也不敢去期待。

“欢迎回来!”鸣人殷勤地给他放好拖鞋,一边说道,“虽然我的厨艺并不怎么有长进,但是还是勉强可以吃的哦。还有不是我说啊佐助,一个A级任务你完成得未免也太慢了吧,是不是又被谁拦下来才弄到了这么晚啊。我今天学着做了一些新菜式,呃……你想要尝尝吗?当然啦,不好吃也不准说!”鸣人絮絮叨叨地说,也不管来人到底有没有听。

“为什么?”佐助像是刚回过神来,他垂下目光和鸣人对视,“你怎么还在这里?”

“你这句话也说得太伤人了吧!”鸣人佯装不满道。

佐助的喉结动了动,然而并没有说话。

鸣人静静地看着他,像是也被他的情绪感染了。

“因为,你的表情好像在说你需要我。”鸣人轻声地说,“所以我擅自决定留下来了。”

这句话好像使佐助感到难受,因为鸣人从未看见过,亦或说他已经很久未曾看见在他面前表现过动容的佐助。他们安静地对视着,鸣人忽然感到鼻腔很酸,他知道如果当初彼此够坦诚,他们或许能够更早拥有这一切。

“你总是能——”佐助沉吟着说,他的声音如此轻,近乎于呢喃,后面的话鸣人等着,却一直都没能等到回答。

然而在此刻,也不重要了,毕竟鸣人能懂。

就这样顺其自然地发展下去就好了。有那么一瞬间鸣人闪过这样的念头,光是那么想想,他都难以克制住内心情绪的翻涌。他有多心酸啊,鸣人发现在此刻根本无法说清自己的心情,就像他追寻了那么多年的东西终于有了一个结果,这份果实,现在,他唾手可得。

“我在未来,有想过这样。”鸣人忽然说,他走上前去,张开双臂抱住了对方,佐助因为他的这个拥抱而动作僵硬起来。

他甚至听到佐助发出了一声虚弱的感叹。它早该这么发展的,早该如此。

“我们,会太迟吗?”鸣人轻声地在佐助耳边问。

佐助感受着鸣人的呼吸和他的体温。其实从那天晚上他就知道:

鸣人祈求着过来夜宿是因为心怀歉意,他不拒绝亦是因为听从了内心的声音。

鸣人在用自己的方式继续和平地维持着,这对于他们而言珍贵的友谊(或许更是早就超出了这份情感)。

而他也并不急于立刻看到这段感情的成果,毕竟未来还很漫长,他可以等待。 

因为不知为何,他就是确定,鸣人最终会和他迈进同样的方向,他们始终在一条路上。

 

“鸣人。”他忽然伸手搂住鸣人的腰,无声地露出了一个微笑:

“改变未来吧。”

鸣人感受到一股莫名的疼痛,它在他内心炤烧,犹如烈火。他回握住佐助的手,任由情绪淹埋。

“好。”鸣人轻声说。

最后,他低声地在佐助耳边说了三个字,半晌后,他如愿地听到了佐助快乐的笑声从唇边溢出来,更紧地拥抱住了他。

他们最终还是给自己迎来了一个好的结局。

 

 

End.

  435 19
评论(19)
热度(435)

© 秃杉 | Powered by LOFTER